七月中旬,智海园。
最近几天,徐申学并没有去公司,但该做的工作并未落下,因此今天智海园来了不少公司的管理层和董经办工作人员。
今年夏天开始,徐申学去公司的频次对比以往大幅度下降了,主要...
徐申学站在虚拟事业部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玻璃,俯瞰着整个仙女山工业区。远处,几座新建的晶圆厂穹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沉默而锋利的牙齿,咬住地平线。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成本拆解表,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未干——那是曲向文今早亲自送来的GOP200算力卡量产验证报告,附带三组不同配置下的终端BOM清单,每一页都标注着红笔圈出的降本节点:电源管理模块改用国产第三代氮化镓方案,节省1.7%;结构件由全镁合金压铸改为局部铝合金+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减重8%,模具摊销后单台降本3.2万元;散热系统采用双相流微通道热管+AI动态调频风扇阵列,功耗降低21%,寿命延长至八万小时……密密麻麻的数据背后,是整整十七轮跨部门协同会审、四百三十二次小批量试产、六十七次失效分析报告堆出来的结果。
他指尖划过“入门级设备目标售价:69.8万元”这一行字,停顿两秒,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全球神经虚拟设备渗透率热力图,中国一线至五线城市已呈深红,但东南亚、东欧、南美大部分区域仍是大片浅灰,非洲大陆近乎空白。图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当前全球存量:1,247万台;年度新增出货目标:2,850万台;达成一亿台存量所需时间:按当前增速推算,需5.3年。”
五年太长了。
徐申学把报告轻轻放在窗台边,转身走向会议桌。桌上摊着三份并排的文件:左边是柳河投资新批的《神经虚拟网吧专项扶持基金管理办法》,授信额度三百亿,其中一百二十亿为无抵押信用贷,利率仅基准下浮18个基点;中间是智云集团法务部连夜修订的《神经虚拟内容生态激励细则(V3.0)》,明确将教育类、医疗模拟类、远程协作类内容的分成返还比例从60%提升至85%,且首两年免收平台技术服务费;右边则是一份没有抬头的加密简报,封皮印着暗金徽记——徐氏财团“海眼”情报系统的最新评估:谷歌正加速推进Project Aura,其神经接口原型机已完成第三轮动物实验,预计十八个月内进入临床;Meta已秘密收购三家脑电波解析初创公司,其底层算法专利簇覆盖率达徐氏现有神经信号解码模型的73%;而最棘手的,是欧盟委员会内部流出的草案《虚拟空间主权法案》初稿,其中第七条赫然写着:“任何第三方平台对用户神经数据采集、存储及商业利用之权限,须经成员国逐项立法授权,并接受本地数据主权监管机构实时审计。”
窗外风势渐紧,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季总。”曲向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敲门,因为知道此刻徐申学不需要形式。他快步走近,递上平板,屏幕亮起,是刚刚完成的GOP200流片良率曲线。“中芯国际代工的N3工艺批次,良率达到92.3%,比预期高1.8个百分点。首批十万片已下线,三天后进封装厂。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徐申科技那边反馈,他们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沧溟’迭代版,已能通过神经虚拟设备直接调用GOP200的专用指令集,在虚拟建模任务上提速3.7倍。他们想把这个能力打包成SDK,免费开放给所有内容开发商。”
徐申学没立刻回应。他拿起平板,放大良率曲线图,指尖在峰值处轻轻一点。“告诉中芯,下次流片,把测试环冗余度再砍掉5%,封装良率若跌破89%,扣他们季度技术补贴。”语气平淡,却让曲向文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他点点头,又补充道:“沧溟SDK的事,同意。但附加一条:所有调用该SDK的内容应用,必须强制启用徐氏支付的‘神经密钥’鉴权模块,否则无法获取GPU加速能力。”
“明白。”曲向文记录完,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王华今天下午来过,他在柳河投资新设的‘神经基建统筹部’做了首场汇报。核心建议是……把神经虚拟网吧的贷款审批权,从风控中心下放至各省级投资分公司,由当地团队结合市政规划、人口流动数据、高校分布密度做动态授信,他说这是‘让资金长出地方的脚’。”
徐申学终于笑了,很淡,像水面掠过的一道涟漪。“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带着完整模型和三年滚动预测,来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告诉他,我要看他怎么把钱,变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曲向文退下后,徐申学重新走到窗边。此时夕阳西沉,工业区的灯光次第亮起,如同星群坠入凡尘。他想起十年前在益海电子旧厂房里调试第一台山寨功能机的夜晚——那时连示波器都是二手淘来的,焊锡丝在烙铁尖上抖出细密的金芒,王林徒蹲在电路板旁,用镊子夹着一颗0402封装的电阻,手稳得像手术刀。那时他们争的是一块屏的驱动时序,是GSM频段兼容性,是省下三毛钱物料成本让整机报价压过对手。如今,他们争的是人类意识接入虚拟世界的入口带宽,是神经突触信号采样的毫伏级信噪比,是全球七十六个国家数据主权法案的博弈节奏。可内核从未变过:所有宏大的叙事,都始于一个极微小的确定性——比如,一块芯片的良率,一台设备的售价,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时,指尖划过屏幕的0.3秒延迟。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最上面那张画着粗糙的电路框图,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S-001”,旁边一行小字:“仿诺基亚3310,主控芯片:联发科MTK6218,待机时间理论值:120小时”。那是徐申学亲手画的第一版设计稿,日期是2008年4月17日。他摩挲着纸面,指腹蹭过那些早已模糊的铅笔印痕,忽然觉得这叠纸比窗外整片工业区更重。
手机震动起来。是柳河投资董秘处的加密频道。
“徐总,欧盟那边……有新动作。”对方声音绷得很紧,“卢森堡金融监管局今天下午突击检查了我们在当地的离岸SPV,理由是‘可疑跨境资金流追溯’。他们调取了过去十八个月所有与神经虚拟网吧贷款相关的资金划转凭证,包括我们通过塞浦路斯信托向波兰某连锁网吧注资的那笔七千二百万欧元。”
徐申学没说话,只是把图纸轻轻放回信封,推回抽屉深处。
“通知季成河,让他明天飞布鲁塞尔。带上法律、税务、合规全部条线的主负责人,还有——”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欧盟法案草案,“带上我们去年在爱尔兰注册的‘神经数据主权基金会’全套章程,以及基金会与欧盟数字健康联盟签署的备忘录原件。告诉他们,基金会愿意无偿提供神经虚拟医疗场景的API接口,供欧盟各国卫生系统接入试点。”
“是。”
“另外,”他补充道,语速缓慢而清晰,“让王华的省级授信模型,今晚十二点前,必须同步上传至柳河投资中央风控云。所有参数权重,向‘教育覆盖率’‘基层医疗站点距离’‘青年失业率’三项指标倾斜。我要三个月内,在中西部三十七个县域,看到至少五百家神经虚拟网吧挂牌——其中三分之一,必须开在乡镇卫生院和县职高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应声:“明白。”
挂断后,徐申学打开电脑,调出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发件人栏空着,收件人是智云集团神经虚拟内容生态总监李薇。正文只有一行字:“《沧溟SDK》开放后,第一周内,必须上线三款免费教育类神经应用,主题限定:农业病虫害识别、乡村教师普通话训练、留守儿童心理陪伴。所有应用数据,实时接入国家教育大数据平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点。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工业区的灯火却愈发炽烈,像无数燃烧的瞳孔,凝视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此时,千里之外的深圳湾,王华正坐在柳河投资新办公室的灯下。面前摊开的不是PPT,而是一张手绘的全国县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那是他今天跑遍七个地市后,用手机GPS定位标记的潜在网吧选址。每个红点旁都写着手写的备注:“A县职高旁老粮站改造,租金低廉,电力增容已协调”“B镇卫生院侧门空地,县卫健局口头支持”“C村小学操场西侧,村民自建房,产权清晰”……他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忽然想起徐申学当年在益海电子车间里说过的话:“做硬件的,眼睛要盯住螺丝钉;做生态的,心里得装着老百姓的柴米油盐。”
他放下杯子,打开笔记本,新起一页,标题写着《神经虚拟普惠计划:县域下沉攻坚路线图(2025Q1)》。第一行,他重重写下:“不靠资本碾压,只靠服务扎根。让神经虚拟,成为村医听诊器里的AI辅助,成为职高学生实训的VR车间,成为留守老人和远方孙儿视频通话时,那一帧不卡顿的微笑。”
笔尖沙沙作响,窗外,珠江口的夜潮正无声涨落,拍打着深水港的混凝土堤岸,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