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弥留之际,忽而一道声音似一道光穿破黑暗落在他的心头。
“看山心静,见水心宽,你终于找到了自我,可喜可贺!”
韩信勉力睁开双眼。
只见一位青衣身影从正房外间而来,近在咫尺的妇人此时脸上的泪珠似凝滞在不施粉黛的俏脸上。
妇人不由将目光落在突然现身的纪成身上,双眸中惊怒交织,正要怒喝,呼唤家仆。
纪成目光落在病榻上的韩信一眼。
抬手之间,一道太公辟邪禳解术,驱散韩信身上的病气,灾厄之气。
也是惊退了左右已在等候的鬼差。
随即从腰间解下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喂给韩信吞服。
此乃御灵宗弟子治病的回春丹。
纪成此时用不上了,用来搭救韩信却是十分合适。
一粒丹药下去,韩信苍白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血色,他逐渐感觉到自身消失的力气重新回来,顿时挣扎起身,从榻上下来,行大礼道。
“多谢老师前来搭救!”
妇人捂着嘴唇,只是啪嗒啪嗒掉着眼泪,见此连忙走到韩信一旁,共同跪下。
纪成双手虚抬,一股无形气力将两人扶起,纪成只是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韩信身上略微点点头。
而今韩信终褪去浮华,回归本真。
他略微转身准备离开淮阴侯府,只是余光看了一眼后面。
韩信一愣,连忙再次拜下。
“弟子一心求道,不慕荣华,唯愿立老师身旁,追随左右,聆听道音,恳请老师怜悯弟子一番求道之心,收下弟子!”
旁边妇人尚未从惊喜中反应过来,闻言已是呆住,只是劝解之言已经说不出口,神情间一时有些恍惚。
纪成脚步一顿,只是淡然问道。
“汝能放得下这荣华富贵?”
韩信诚恳道。
“弟子能放下!”
纪成转过身,沉声问道。
“汝能持得住清规戒律,自此之后我法戒,守心守正?”
韩信面容沉重,躬身道。
“弟子能持,能守!”
纪成目光微动,忽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妇人与童子,轻声道。
“汝能放下你这娇妻美眷,出家修行?”
韩信一愣,片刻正要开口,纪成眼底已是浮现出一丝满意,摆手笑道。
“无需如此,为师这一脉所修并非是无情之道!”
纪成淡然道。
“太上忘情并非是无情,一颗道心终须你自身持守,能持自得清净之心,若不能持,纵在深山中,也是于道无补!”
韩信闻言喜不自禁,重新拜下,行了大礼。
纪成将他扶起来,道。
“从此之后,你可为吾门下记名弟子,若是有朝一日能成道基,自可顺势为入室弟子,这是吾这一门的规矩,你且记着!”
韩信面容肃穆,拱手道。
“多谢老师,弟子谨记!”
纪成微微颔首。
这套规矩从艾真子那里来,自当传承下去。
且其中也有纪成自己的一些想法。
韩信这一世早早破了元阳,虽然人很聪慧,但恐怕一世难成,须得再转一世。
其实以他资质,纪成是看不上的。
若非他诚心苦求,让纪成想起了自己入门时的艰辛,未必愿意收录门下。
纪成面容严厉,又问道。
“只是虽然未必需要出家,但你仍离家修行,你可能做到?”
此言一出,旁边妇人花容失色,幼童也忍不住上前抱住韩信手臂。
韩信目光中有着坚毅,道。
“弟子能做到!”
纪成神情淡然,点点头道。
“好,今日我在西平侯府等你,想必你还有一些府邸中的琐事,欲要先行交代!”
他身形一步踏出,身形骤然消失在淮阴侯府中。
见到这一幕,韩信夫妇二人也不禁愣神。
妇人目光不禁落在韩信身上,神情有些哀怨,韩信微微一笑,朝着妇人轻声道。
“夫人,以后淮阴侯府和通儿就交给你了!”
微微一顿,他沉声道。
“我知道,这很辛苦,你若不愿,待到朝廷正式的袭爵文书下来,你可以另嫁他人,韩信绝不阻挠!”
妇人白了他一眼。
“方才老师可是说了,只是让你离家,并非出家?”
她眼底还是有些羞涩。
韩信一愣,顿时讪讪一笑。
仔细想来,好像的确是有区别。
韩信返回书房,他开始重新书写奏疏,准备辞去淮阴侯之爵位,请朝廷允许韩通提前袭爵。
午时过后,西平侯府。
花园中,纪成望着眼前褪去了华服,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纪成指着旁边的老丁道。
“从今以后你跟着老丁,学会重新开始,从一个凡人开始开始,先行健全筋骨!”
老丁站在旁边,目光不时在韩信和纪成身上扫视,眼底还是有些止不住的惊异。
韩信朝着老丁拱手道。
“还请老丈教导!”
老丁连忙上前将其扶起,道。
“君侯切莫行此大礼,受君侯一拜,老丁可就要折寿了!”
韩信拱手道。
“老丈言重了,从此以后这大汉已无淮阴侯韩信,只有庶人韩信!”
纪成在旁望着这一幕。
令韩信从事杂役之事,这是避免其因好逸恶劳而心境退转。
也是借此重新锻体,补元,养神,以成上乘道基。
纪成挥手让老丁退下,其后从怀中取出一册竹简交给韩信,道。
“这卷行气法诀,你且记下!”
“我每隔十五天为你解惑一次,能学多少,全看你自身悟性如何!”
韩信双手接过,目光中泛着一丝欢喜,余光他已经看到了这卷行气法诀的名讳《周天行气诀》。
这一道周天行气诀和御灵宗传授给纪成的《周天引气诀》有些不一样。
御灵宗的《周天引气诀》虽能引动周天之气,铸就上乘根基,但终究是炼气筑基为主。
而纪成所创的《周天行气诀》乃是从《天光道册》中简化而来。
剔除了其中觉醒上古真人之体的修炼部分,仅有炼之法。
从一开始就需从自身先天内息中提炼出先天一炁,以此为根基铸就上乘道基。
只是对于韩信而言,这一步恐怕会很难。
因为他元阳早失,再加上年纪大了先天一早失,纪成这个老师还得给他准备一份秘药,助他重新固本培元。
其次《周天行气诀》目前尚只有第一卷筑基卷。
若欲完善,须得等他将《天光道册》第二卷彻底修成,才能参悟出第二卷。
“多谢老师!”
韩信诚心实意地行了大礼,略微思索,随后又不禁问道。
“老师,房中是否还有其他道典?”
纪成目光微动。
这可就问到了他的盲区。
他心中虽有道册千万本,可却是未曾写下来,可若说自己没有,岂不是颜面扫地,当下板着脸道。
“道不记文字,全在心中,有道是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书千万遍,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
韩信双眸一动,不禁心悦诚服,心头暗道。
“老师真是大家,只此一言可比城中那些谈玄论道之辈,不知高明到了哪里去!”
纪成面容肃穆,不见任何异色,开始为韩信讲解《周天行气诀》的奥妙。
《周天行气诀》吸纳了《天光道册》十二幅图中拉伸筋骨的部分奥妙,同样须得动静结合,只是减去了许多经脉,窍穴的凝练,苦修,只需要部分滋补之物,就能参悟十二元辰奥妙,重聚先天内息,筑就上乘道基。
当然,这个上乘道基虽也属于上乘之列,必定是无法与《天光道册》第一册铸就出来的上乘道基相提并论。
纪成耐着性子引经据典,先是将三图中的静功奥妙道出,又指点他第四幅图至第六幅图中奥妙,让他缓慢修行,莫要着急。
韩信听得十分认真,只觉如甘霖,目中唯有那炁法门。
讲解完后,纪成却匆匆钻进了房间里,开始静下心来,默写《周易》......
留下莫名觉厉的韩信。
夜幕下,皇城中央的未央宫中始终灯火通明。
御座之上,一道身着玄色朝服的身影端坐,头上戴着金步摇,秀美端雅的面容上不时露出一丝思索之色,一卷卷奏疏快速批阅完成,身旁另有一位面容俊逸的舍人在一旁守着。
左右另有多位宦官,侍婢持着侍立。
忽而,吕后目光一凝,望着手中奏疏,凤眸中泛着一丝诧异,自语道。
“这个淮阴侯竟要辞去淮阴侯之爵位,离家修道?”
她放下了朱笔,眸中略微有些意外。
而且据她所知,淮阴侯韩信前些日子不是病倒了,昨日其夫人才入宫求见,请少府司中的太医前去诊治。
而太医令的回复是淮阴侯韩信病重,恐熬不过去。
太医令应该是没有这个胆子胆敢欺瞒圣听。
而且韩信此人,她是极熟悉的。
高傲,自负,狂妄。
自认为在楚汉之争中功至伟,目无余子,就连陛下和她这位皇后也不被其放在眼中,此时竟能舍弃淮阴侯侯爵之位。
这算是彻底服软了?
若是其早早服软,天子岂会主动夺其王爵之位,将其圈禁至长安。
这其中只怕有什么变故。
她略微思索,旋即朝着旁边的宦官道。
“召商羊入宫!"
宦官闻言连忙行礼,其后匆匆离开前去宣旨。
天子亲率大军征伐匈奴,长安城中的赤霄卫调走了大半,但还留下了三位干将坐镇皇城,拱卫未央宫。
半个时辰后,只见一位青衣女子行色匆匆从宫门直入,不久后来到殿中。
“赤霄卫干将商羊参见皇后娘娘。”
案几后,吕后问道。
“淮阴侯府邸今日可曾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羊略微拱手,说道。
“娘娘,据赤霄卫秘报,淮阴侯韩信病重,弥留之际,得纪将军妙手回春,淮阴侯因此转危为安!”
闻言,吕后目露出一丝惊异。
这算是一桩奇闻了。
她可是听太医令回报,淮阴侯缠绵病榻半月,寒邪入骨,已是病入膏肓之躯,居然也能被救回来。
“这位西平侯的确是有些异术!”
她心头暗忖,眼底还有一丝波澜。
天子将西平侯纪成留给她,她其实是不怎么信任的。
虽然天子称其与戚氏关系不大,但在她心头,分明是爱屋及乌,有所偏爱。
临辕侯戚鳃是西平侯纪成的举主,如此重要的关系能叫没有太大关系?
商羊又道。
“而后,西平侯允许了淮阴侯拜师之请,允他离家修道,只是须得放下荣华富贵,放下爵位!”
她面容恭敬。
心头其实也有些惊异。
淮阴侯韩信可不是一般的侯爵。
原本乃是七大异姓王之首,其功盖朝中诸文武,也是朝廷重点监视的对象,这个时候居然放弃了侯爵之位,离家修道。
吕后闻言,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笔尖朱砂凝聚。
她眼底寒意闪烁。
若按她本来心思,自然是倾向于处决此人。
此人桀骜不驯,对于大汉,对于太子未来是个巨大的威胁。
若有朝一日天子驾崩,其若与乱党搅和在一起,谁能制之。
只是现在其拜入西平侯门下,此人身怀异术,得其庇护,不便刺杀。
再加上其主动辞去了爵位,离家修道,她一时倒是没了收拾对方的借口。
“韩信,希望你真的放下了一切,不然本宫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长安!”
吕后抬手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准字,其后盖上了帝王印玺,交给宦官,请御使制诏,只待分发。
商羊此时抬起头,脸上有些迟疑。
吕后见她神色,问道。
“还有什么,说吧!”
商羊拱手道。
“娘娘,赤泉杨喜病倒了!”
吕后不禁抬起头,凤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病的很重吗?”
长安令杨喜她并不陌生,这是个幸运儿,抢了项王一条腿,因而被天子重赏,念及他还有些本事,让他出任长安令,负责治长安诸事。
算是颇为看重。
商羊拱手道。
“是!”
吕后蹙着眉头。
难道也因秋冬换季,得了寒邪入体,联想到淮阴侯韩信病重之事,顿时朝着旁边的宦官道。
“速遣太医前去诊治!”
宦官恭敬应下,匆匆离去。
吕后心头暗忖。
“或许本宫也该见一见这位西平侯纪成!”
她眸中泛着一丝异色。
她对于纪成印象其实是很不佳,因为听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心中倾向于有机会清算此人。
今日倒想见一见纪成的真本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