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蛮姬也前来观战了。
她将身体上的水弄干之后,重新换了一身青黑色院生服,戴上了兜帽,坐在了人群看客之中,毕竟照火都那样自信地说了,让她好好看看他是怎么赢过李姣鸾的。
那么,她就应当好好见证,他的胜利到底是怎么得来夺取的。
尽管在人群之中,她的“形色可疑”,但不真的扯下她的兜帽,就让人完全想不到她是那位黯然退场、金发碧眼的少女。
而在演武台上,李姣鸾已经感受到了,面前这个用黑布遮住双眼的童子透着明显的古怪——她设想过他是外境修士,懂得用法力强化自身,可没想到接连不断的玉石之柱砸上去,竟未能伤他分毫。
这么密集的锤打攻击,全让他用一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方式躲过去了。
那些玉柱落下的间隔不过瞬息,寻常外境修士就算能预判落点,也绝不可能在如此狭小的缝隙机会里辗转腾挪毫发无伤。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灵识就探测不到这个人了。
他的法力也透着一股诡异,似有似无的无形之物,似乎存在,似乎又不真的存在,像一个明明站在原地,却怎么也抓不住轮廓的影子。
更让李姣鸾心底感到诡异的是,她的灵识扫过去时,那片区域空空荡荡,像是那里......根本没有站着任何人。
可她的眼睛分明看见他就站在那里,青黑色的院服被微微的气浪吹得微微拂动,腰间一长一短两把鞘中刀刃甚至还没出鞘。
视觉和灵识的反馈完全对不上,这种错位感让李姣鸾的施法变得犹豫。
她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躲,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不在那个位置上。
李姣鸾的心中闪过种种可能......难道说,他其实掌握了某种遁术.......幻术?可以将灵识和气息都变得......捉摸不定?
如果......他虽是一名外境修士,却掌握了让她感到棘手的遁逃之术…………….幻觉之术,如此想来,李鸾便意识到,绝不能让他贸然接近自己。
身为虞国公主,李姣鸾自然是有她的信息渠道,李姣鸾是知道的,在外境修士中有一群专精近身刺杀的人,经过九死一生的残酷训练,将自身气息和灵识波动压制到最低,甚至连法术都只用来辅助潜藏和刺杀。
这种名为“破法者”的特殊刺客杀手传承。
李姣鸾是知道有这么一种人——在某种情况下,破法者是可以用命为代价相搏,杀死实力尚在低境、粗心大意的内境修士。
因为就算是内境修士,也不可能十二时辰都绷紧精神,时刻防备着在未来才会出现的刺杀。
在堂堂正正的法术对垒中,李姣鸾......她自认为自己不可能会输!
可如果面前这个用黑布遮住双目的童子,掌握着类似破法者传承的遁术幻术之类的手段,让他能在刹那之间逼近自己,给她造成无可挽回的肉体重伤,她即便能在他一瞬间接近的那一刻——让“目盲的童子”彻底退场,可未必能完全彻底避免,她会可能因为重伤而输掉后面的比试。
李姣鸾自认为自己一旦成为“受伤的守擂者”,就会让更多愚民贱民蠢蠢欲动的,他们就像是闻着血的凶残丑陋鲨鱼,苍蝇嗡嗡般觉得找到了机会,会接二连三的上来挑战自己!
李姣鸾眸中闪过怨毒之色:卑鄙无耻之人!我已经看穿你了!
所以………………务必不能让这个人接近自己。
李姣鸾知道根据自己的判断,她决定谋取更稳妥的方法就是用连绵不绝的攻击,涵盖周围方圆所有的存在,直接将这个蒙住双目、形色可疑的童子彻底击溃!
那些玉石之柱纷纷化作了圆球般的弹珠,形成了密布的弹幕,准备像线列火枪一样整齐地发射出去,一批一批齐射,直扑照火。
李姣鸾将这些石子排列得极为密集——先前那些接二连三的巨大玉石之柱,或许仍存在着较大的缝隙,让他利用遁逃之术侥幸逃脱了。
可如果将这些颗粒放到足够小,变成密集的交叉火力,那么李姣鸾就不相信他还能逃过这一次连绵不断的全体覆盖!
在众多看客的眼中,那些圆润、有着漂亮色泽的玉石之珠一颗颗再变得更小、更密集,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几乎将这个用黑布蒙住双眼的童子的所有去路、后路、前路、上路尽数封死。上天无门,入地也无门,他的生路似乎已经被彻底截断了。
那些玉石之珠就如燧发枪的弹丸一般,一颗颗迅猛破空,带着碎裂之声扑向用黑布蒙住双眸的童子,接二连三迸射而出之后,又一分二、二分三、三分众地分裂开来,将所有退路都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砰砰砰砰的碎裂声响彻整个演武台,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接二连三如鞭炮般的密集撞击声。
这一次,李姣鸾没有像第一轮攻势那样用巨大的玉石之柱掀起尘雾。
她反而更谨慎了——用小的碎珠,如果灵识不能捕捉他,那就用肉眼来捕捉。她心中那个疑问一直未散:他到底是怎么从第一轮攻势中消失的?那些巨大的玉石之柱掀起了大风大雾,尘土飞扬,稍稍遮住了视线。
扬起。
若是有烟就会无伤,那这次就用飞珠——既能提高杀伤密度,又能大幅减少尘雾这样一来,就能用肉眼彻底盯住他。
也只有像她这样灵识性能优异的内境修士,才能将玉石法术控制得如此精细,化作一颗颗细小的玉珠。
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颗玉石飞珠破空而至。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用黑布蒙住双眼的童子拔出了腰间那把长刃。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看,一片绚丽夺目的刀光已经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玉石飞珠尽数切碎。
而刀光未散真的散了,更多更密集的玉石飞珠接踵而至,火力骤然加倍。
所有人都认为,即便这般惊艳的刀术已让人叹为观止,可面对内境修士如此密不透风的法术轰炸,他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照火没有继续硬接。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刃——春风。
所有人都看见了,有雾气从那把长刃上升腾而起,浓浓的白雾水雾顺着刀光的余韵迅速弥漫开来。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是法术武器,一把附有灵篆、能灵识补正、辅助施法的未尽之器!
可这样的雾气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丝毫杀伤。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而照火本来也不打算用这些雾气给李姣鸾造成杀伤。
在法术的对垒中,他没办法像饶至柔那样召来凶猛的狂风,将这些飞来的玉石之珠尽数吹走。
就算有了法术武器的灵识补正,他的灵识性能终究在李姣鸾之下,只凭借法术武器的灵篆,他法术的输出精度、输出效果也不可能与她正面角力。
照火的目的实在很简单,他只需要这片雾气而已——只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遮住就够了。
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在雾中要做什么。
『长刃春风』,此刀身略宽,刃弧柔缓,银灰的刃身在犹如白昼的灵灯之光下像是缠着一层薄雾正在游走,护手处有明显的云纹,对于照火而言握在手里时,触感偏温润,比『短刃冬霜』在手感上更“服帖温柔像是用过很多年的旧物。
对于目光敏锐的人,自然看清楚了照火手中之刃的样貌。
向前探坐在最高观战席上,白色如同轻纱薄幕之内,祈霜心看见照火拔出那把长刃,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冷蓝的眸子里映着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饶至柔和祈霜心自然都看见了照火从腰间拔出长刃,用刀身肉眼凡胎劈散、劈碎飞来疾驰的玉石飞珠,那抹惊艳的刀光,让白裙清丽的少女忍不住为照火叫好。
她心里想,照火好厉害,只用刀就能劈开那么多飞珠,这绝对不是偷懒能练出来的本事,一定是很用心、很刻苦的训练了。
这种武技对武人而言,绝对是叹为观止的。只是对于普遍会使用法术的修士而言,想要拦住这种玉石之珠,肯定是用法术来的效果更简单轻松些。
所以祈霜心也不免为照火的勤学苦练而感到心疼,她知道这样的刀劈飞珠,绝对是水磨功夫的技艺。
而她也由衷地感谢当初,那时的自己和师父商议要送照火『法术武器』作为生日的礼物——在这浮天外山试中,果然帮到他了。
而在浮天外山试中,本身是不限制任何法术灵篆、符篆、还有法术武器的使用。
本质上,只要你家底够厚,什么都可以搬上来。你就算大庭广众之下使用弑仙之具,只要大家没看出来,那也算你的本事。
毕竟浮天外山试考验的是综合的武力,是以胜利为标准的。
如果你能拿得出这样的东西,说明你自身的家世,或者说你有不错的渠道,这也是你能变强的资本,变强的实力。
浮天外山试本身是没有对夺取胜利的方法有任何限制,只要最后在擂台上站着的还是你,而败者一败涂地,你就是得到了最后的胜利。
浮天外山试绝对意义上的慕强,赢和胜利是最绝对的目的。
而饶至柔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微微抿紧了绛唇。那是她和好徒儿一起为他挑的,也是那天她用自己的仙尊身份强买下来的那把。
如今他率先拔出的,是这一把。
白裙雍丽的女子自然也会看出了,这是那天她和好徒儿祈霜心为照火挑选的法术武器,只是她未曾想到,照火竟然会先是拔出春风。
可之后一想——春风能行雾招风,确实很适合这个“诡计多端”之人的战斗方法,逃避正面对抗,使用手段绕开锋芒......使用卑鄙的游击之策。
照火有多“卑鄙”
云舒仙尊已经比谁都先领受过了。
她的绛唇微微又抿了抿,不知在想什么。
祈霜心自然也看出来了,照火率先使用的,刚好是师父挑中的那把『法术武器·长刃春风』。
白裙清丽少女的心中......她心里虽有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大概就像自己送的礼物还没有先被拆开,没能被照火先拿出来用,那种小小落空的心情——但却很快便被更浓的期待盖了过去。
祈霜心虽然也觉得照火率先使用的是师父的武器,内心虽有一些酸酸的遗憾,但她还是由衷地期待照火能克服难关,得到最后的胜利。
以外境修士战胜内境修士,无论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都是令人瞩目的,因为这样的事例很少,可一旦发生了,就会成为许多外境修士的榜样。
一想到照火可能会成为被众多人羡慕,期待以及佩服的榜样,即便白裙清丽的少女本身是不为世俗名利而牵动的,可是她一想到受益人是照火,心里也免不了轻哼起来,为此而感到开心。有时候盼着自己在乎的人好,也是一种大大方方的喜欢与在意。
无论如何,只要照火平安顺利,祈霜心就会由此由衷感到喜悦。有些时候,人的开心和快乐,就是如此的简单。
容易满足的人......或许会更容易得到快乐与笑容。
而在这时这刻,白裙清丽的少女祈霜心忽然也意识到,照火不爱笑,脸上总是没有笑容,或许是因为他所求所图的东西太大了,压倒了那些轻易就能得到的快乐。
祈霜心有时候也会揣摩照火的心思,她想,就算得到了这场胜利,照火可能也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必须克服的难关,必须夺取的目标,却不会为此真正感到开心。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未必真的理解照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照火说不定也会为胜利而喜悦的。
无论如何,祈霜心知道,她会为照火的胜利而感到开心与满足。
祈霜心总会为照火而喜悦。
而一家欢喜,一家愁。
李姣鸾有诸多恶行,客观的来说多半是个坏人,但她不是个笨蛋。
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论灵识性能她有绝对优势。
她习惯了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而面前这种感觉很陌生,握紧的拳头砸进了棉花里,站在鬼都见愁的悬崖边往下扔石头,怎么也听不到落地的回声........
未知总是让人恐惧的。
恶骄公主面对着茫茫白雾,不知去处的遮目童子,她自从幼小确认自己能成为内境修士之后,还是头一次在与同龄人斗法时真正感受到这般压力,面对如此强烈的失控感,她在内心深处,潜意识里,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一丝………………一丝丝输的可能。
她不由得很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