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行从来没跟梁长凤说过这些,他才高二,还有很多时间。
而且他也没打算说,因为正如王乐柔所想那样,梁长凤应该也不会让他留在桐绍。
面对王乐柔的质问,应行沉默下来。
“你这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吗?”
王乐柔一愣,她没有想到应行嘴里会蹦出这样的字眼。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沦为了“别人”,是“闲事”。
王乐柔觉得自己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那些友达以上的亲密和偏爱,在此时显得尤为可笑。
她硬是咽下喉间翻涌着的情绪,视线朝上微微仰头,逼退眼泪后整理好表情,再淡然地开口:“是我多管闲事。”
应行睫毛微微一颤,无话。
晚上,王乐柔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应行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跟个哑巴似的没说半句话。
王乐柔腰没那么疼,但心疼。
应行那句话像根针似的,不像大刀阔斧砍下来的疼,而是细细密密扎进肉里,随着她的动作慢吞吞的挫痛。
一句“别人的闲事”几乎把他们之间隔开了相识后最远的距离,甚至比陌生人还要远。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
孙姨家门口,王乐柔在门前停住脚步,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过了身。
应行立于雪中,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把黑色的衣服染上一层薄薄的白。
相比于王乐柔的全副武装,他穿得相对单薄,夜风卷着碎雪,吹过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抬眼看过去,白雪映衬得黑夜都亮了不少。
王乐柔低垂着睫毛,轻声道:“以后不要说那样的话,别人会很难受的。”
和着冬夜的风雪,能看见姑娘家一缕乌黑的发,像涸上宣纸的墨,散在漫天大雪里。
细微的关门声,比远处呼啸的风还要轻。
可那“咔哒”一下,却如千钧般在应行心底落下了锁,他像是被铐在了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楼上亮起灯光,垂下的窗帘微动,既然静止。
应行仰起脸,唇瓣翕张,却没有声音。
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
这两年他被生活推着往前走,打工、上课、照顾家人。
努力扛起自己父亲肩上的担子,厚厚的茧子让他的肩膀在一夜之间变得宽阔。
如果他不动起来,倒下去的不止他一个。
活在当下就已经很辛苦了,哪里还有功夫去想以后。
如果他有以后。
之后几天,王乐柔都十分礼貌地和应行保持着分寸。
没有沟通,不去打扰,甚至刻意回避,在应行示好时闭上眼睛。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周末,她硬是自己窝在家里没出去。
应穗想找王乐柔堆雪人,缠了应行半天都没个回应。
梁长凤察觉到异常,问应行是不是之前给的那份文件让王乐柔生了气。
应行压根不知道怎么说,闷着声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手机上的信息编辑了无数次,那个发送键始终点不下去。
晚上,家里来了客人,几个叔婶阿姨拎着礼品上门,想问问他们之前说的事情。
梁长凤一件没收全给还了回去。
“这是咱们共同的事情,能有结果我肯定不瞒着的。”
可有结果太难了,所有人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放。
陈斌找应行喝酒,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应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味地喝着闷酒,醉得一塌糊涂。
脑子里后知后觉才想起陈斌的话。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相处时不经意间透露出过去的事,她心疼你,肯定会背地里帮你查的。”
应行猛一听觉得挺有道理,后一想发现这不就是利用吗?
于是陈斌开导他:“那样的人家,有过一段就很好了,抓住机会,别想太多。
可惜,他就是个爱多想的。
只要有过一段,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元旦后,距离期末还剩下半个多月。
下雪不冷化雪冷,班级里充斥着擤鼻涕的声音,仿佛空气中都沾染着挥着鞭毛的感冒病毒。
没有暖气王乐柔已经很难忍受了,她不能再忍受没有空调。
想单独装一个被学校反对,给每个教室都装一个则获得了荣誉证书。
王乐柔时隔半年又一次名声大噪,不知道是不是受“和应行分手”的谣言影响,敢于走近她的男生越来越多。
排除掉那些不怀好意的黄毛,只要是礼貌地表示好感的正常男生,应行都不会阻挠。
王乐柔以前遇到这些有多远躲多远,现在却一反常态,只要应行不管的通通接受下来。
线上试着接触可以,线下不行。
王乐柔每天起床打开手机,引入眼帘的就是一整排的早安。
她像皇帝上朝一样,在路上批阅奏折,把那些红点全给点掉。
中午再收获一批午安。
这样折腾了有一个星期,王乐柔烦了。
但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慢慢地就把手机给戒了。
以至于某天中午她闲来无事去学校超市买块橡皮,发现没带校园卡也没带现金也没有手机,一个人尴尬地在收银台站了会儿,转身决定把橡皮放回去。
却有人给她付了钱。
隔壁班久仰大名的班花收起校园卡,看着她:“聊聊?"
王乐柔顿了顿,把橡皮装进兜里。
聊聊就聊聊。
班花名叫双如仪,很别致的姓,很好听的名。
王乐柔惊讶于自己竟然对这样的名字没有印象,但转念一想,大概是应行那个毁三观的绯闻太骇人听闻,让她自动忽略了其中的女生。
“你和应行分手了吗?”双如仪开门见山地问,“或者说你们在一起过吗?”
王乐柔一愣,心想果然这橡皮钱不是白付的。
“没有在一起。”她如实回答。
“我猜也是,”双如仪点点头,“想不出他会谈恋爱。”
听语气,倒是没有一点“遇见了能躲八百丈远”的厌恶。
王乐柔偏过脸:“你不讨厌他吗?”
“挺讨厌的,”双如仪微微叹了口气,“他用那样的话拒绝我,很侮辱人哎。"
王乐柔忍不住为应行正名:“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
话说一半,她又停住,好像说出真相也挺侮辱人的。
“我知道,”双如仪却接上了王乐柔的话,“就因为那样我才讨厌他。”
她那一双好看的细眉皱着,嘴巴抿起来。
分明在表达负面情绪,但人一眼看过去却总觉得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
班花也不是徒有虚名。
“可他却跟你走得那么近,”双如仪的眉头在这一刻舒展开,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王乐柔,“这就是富婆的快乐吗?”
王乐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只是看他挺吓人,找他送我回家而已。别看他现在挺听我话的,以前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请他他才答应的。”
“我猜也是,”双如仪也跟着笑起来,“应行初中就那个性格,倔驴一样。”
“你们是初中同学?”王乐柔惊讶道,“那你肯定知道他和赵晴雪那一段了。"
两个女生硬是扛着零度上下的低温,缩着脑袋在操场上叽叽喳喳地走着圈。
好在今天太阳足够灿烂,走一会儿热起来也就舒服不少。
“听说徐秋阳也向你告白了,我的天,我才觉得他这个人挺不错,他又转头向你告白了,为什么啊?”双如仪崩溃道。
“可能因为我有钱?”王乐柔笑着猜测,“不过我也觉得徐秋阳人挺好的,做事大大方方的,可以当朋友。”
双如仪从短暂的崩溃中回过神来,赞同道:“他的奥数很好,你可以跟他一起参加数学竞赛。”
“我不行的,”王乐柔连连摆手,“我上次月考数学才考了八十一。”
双如仪又道:“你的英语好,可以参加一些英语相关的比赛,高考加分。”
王乐柔摇摇头:“我没打算参加高考。”
她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通过相关的语言考试,也满足了其他申请条件。
只不过那时她就读于英国的高中还没有毕业,差了两年时间就不了了之。
现在算算时间,是可以再次申请了。
“你要出国啊?”双如仪惊讶了片刻,转念一想也是正常,“哦,那应行知道吗?”
王乐柔摇摇头,突然也有点担心起来:“你别和他说。”
双如仪点点头:“他应该挺难接受的吧。”
“可能………………”王乐柔拖着声音,却话锋一转,“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吧。”
她低着头,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
想起几天前应行说的那句话,心里还隐约泛着难受。
“会难受的,”双如仪笃定道,“我能看出来应行很喜欢你。”
“没有“很吧?”王乐柔犹疑着,“可能只有一点’喜欢。'
“那也没办法吧,”双如仪长长叹了口气,“我们喜欢你”比你喜欢我们要更难啊!”
“啊?”王乐柔没听明白,“为什么?”
双如仪思考片刻,笑着说:“可能是你太有钱了吧。”
王乐柔微微皱眉:“那这算是个缺点?”
“应该吧!”双如仪笑着挽上王乐柔的手,“果然,能和李荣心玩得来的性格都很好,以后我们就认识啦!”
王乐柔和双如仪相见恨晚,在操场上活活走了快一个小时。
她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又突然进到暖气十足的教室,这么忽冷忽热的来上一下,鼻腔毛细血管宣告罢工,分分钟给她破裂开来。
王乐柔觉得有点干,呼吸疼。
抬手揉揉鼻子,揉出一手的血。
她愣了一下。
“王乐柔!你怎么了?!”
王乐柔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徐秋阳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一旁背单词的应行恍如梦醒,等他侧过身子,却发现徐秋阳已经慌乱地掏出手绢,一把按在了王乐柔的手背上。
“啪嗒”一声,又一滴鼻血滴落在了徐秋阳的手背。
应行:“......”
他直接上手,捏住了王乐柔的鼻翼两侧。
同时不忘开口,对徐秋阳道:“手松开。”